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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跟着儿子一家往值机柜台走,脑子嗡嗡作响。 张婷和李刚。 我在记忆里使劲扒拉,总算想起这两个人。张丽的妹妹,比张丽小五岁,结婚三年。婚礼上见过一次,她穿得花枝招展,敬酒时瞥了我一眼,说了句“这老头谁啊”,声音不大,但我听见了。 李刚是她丈夫,开什么公司的,具体不清楚。只记得他当时递烟,我说不抽,他笑了笑,那笑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。 “爸,您发什么愣?” 郭伟又回头催我。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,是我没见过的牌子,应该不便宜。张丽一身运动装,戴着墨镜,牵着两个孩子走在前面。 我小跑两步跟上,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 “小伟,那个……张婷他们……” “哦,他们自己买票。”郭伟打断我,“就是跟我们一起玩。您不是订的团吗?多两个人没影响吧?” “可是……” “哎呀爸,您就别计较了。”郭伟有些不耐烦,“都是一家人,热闹点不好吗?” 一家人? 我咽下后面的话。 值机柜台前排着队。我数了数,我们这边六个人——不对,是八个。郭伟一家四口,加上我,加上张婷两口子。 两个陌生人。 “姐夫!”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 我回头,看见张婷和李刚拖着箱子快步走来。张婷穿一身亮黄色连衣裙,高跟鞋敲在地上嗒嗒响。李刚戴着墨镜,手里还提着个相机包。 “姐!等会儿我们啊!”张婷小跑过来,直接挽住张丽的手臂。 张丽摘下墨镜,笑了:“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。” “哪能啊,免费旅游,傻子才不来。”张婷说完,瞥了我一眼,“哟,叔叔也去啊?” 叔叔。 不是“郭叔叔”,也不是“伯父”。就是“叔叔”,像叫街边不认识的老头。 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 李刚走过来,拍拍郭伟的肩膀:“伟哥,谢了啊,请我们旅游。” “客气啥。”郭伟笑,“反正我爸出钱。” 那话说得那么自然,那么理所当然。我站在旁边,像个局外人。 值机柜台到了。 “您好,几位?”地勤小姐微笑着问。 郭伟往前一步:“八个,四大四小。” “请出示身份证和机票信息。” 郭伟开始掏手机,张丽在翻包。张婷和李刚站在旁边,有说有笑。两个孩子蹲在地上玩恐龙玩具,根本不管周围发生了什么。 我握着我的身份证和打印好的机票确认单,手心全是汗。 “先生,您的订单是四位成人两位儿童。”地勤小姐看了看电脑屏幕,又抬头看我们,“现在是六位成人两位儿童,需要补票。” “补呗。”郭伟回头看我,“爸,您带卡了吧?” 我看着他,又看看地勤小姐。 “补……补多少钱?” “目前经济舱还有座位,两位成人需要补差价和机场建设费,一共四千六百元。” 四千六。 我脑子快速算着。七万五的预算,机票酒店吃饭购物,本来就算得紧紧的。现在突然要多四千六…… “爸?”郭伟皱眉。 张丽也看过来,墨镜下的表情看不清楚,但嘴角往下撇了撇。 张婷和李刚不说话了,等着。 我咽了口唾沫,手伸进内衣口袋。那里有个小布袋,装着我的银行卡和现金。现金一千,卡里……卡里还有八千,是我留的应急钱。 “快点啊爸,后面还有人排队呢。”郭伟催促。 后面确实排了长队,有人探出头往这边看。 我掏出银行卡,手指有点抖。 地勤小姐接过去,刷卡,让我输密码。 四千六百块。 “好了,这是登机牌,请拿好。” 八张登机牌递出来。郭伟一把全接过去,然后分发。给我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座位号:“爸,您坐后面,32B。我们坐前面。” 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,上面印着我的名字:郭建国。 32B。最后一排。 而他们的座位,都在前舱。郭伟和张丽带着孩子坐一起,张婷和李刚坐他们后面。 “走吧,过安检。”郭伟招呼大家。 我拖着箱子跟在最后面。 过安检要排队。我站在队伍末尾,看着前面那一大家子。郭伟在跟李刚说什么,两人都笑起来。张丽和张婷凑在一起看手机,指指点点。两个孩子跑来跑去,郭昊差点撞到别人,张丽拉了一把,说了句什么,孩子撇撇嘴。 轮到他们安检了。 郭伟先过去,然后是张丽带着孩子。张婷和李刚。我最后一个。 脱外套,解皮带,把手机钥匙掏出来。我动作慢,后面的人催:“大爷快点啊。” “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我赶紧把东西放进筐里。 过安检门时,机器滴滴响。 “大爷,您口袋里还有什么?”安检员问。 我摸摸口袋,掏出一串钥匙,一个老式钱包,还有……那个铁盒子。 “这是什么?”安检员拿起铁盒子。 “就……就几张照片。”我小声说。 “打开看看。” 我打开盒子,里面是存折和老照片。最上面那张,是全家福。我,老伴,六岁的郭伟。 安检员看了一眼,语气缓和了些:“收好吧。” 我赶紧把盒子装回去,手忙脚乱地穿外套,捡东西。再抬头时,那一大家子已经走远了,在二十米外的商店门口看东西。 我拖着箱子追过去。 “爸,您怎么这么慢。”郭伟头也没回。 张丽在店里看护肤品,张婷在旁边推荐:“这个牌子的防晒霜特别好,就是贵,要八百多。” “那就买呗。”张丽说。 “姐你给我买吧,我忘带了。” 张丽看了郭伟一眼。郭伟掏出钱包,抽出几张红票子。 我站在店门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 郭辰跑过来拉我:“爷爷,我要喝可乐!” “可乐不健康,喝果汁吧。”我说。 “我就要可乐!”孩子跺脚。 张丽从店里出来,递给孩子一瓶可乐:“喝吧喝吧,别闹。”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我读不懂,但让我心里发堵。 登机口在23号,要走很远。 我的箱子轮子不太好使,老是往一边歪。郭伟他们走得快,我渐渐落后。走到一半时,已经看不见他们了。 我停下来喘气,六十八岁,心脏不太好,走快了就胸闷。 抬头看看指示牌,还有三百米。 歇了半分钟,继续走。 到登机口时,他们都在了。郭伟在玩手机,张丽和张婷在自拍,李刚在看书,两个孩子趴在地上玩平板电脑。 离登机还有二十分钟。 我找了个空位坐下,离他们隔了三个座位。 口渴,想喝水。看看旁边的自动贩卖机,最便宜的水五块钱一瓶。我舔舔嘴唇,忍住了。 “爸。”郭伟突然叫我。 我抬头。 “待会儿上飞机,您帮忙看着点行李。我们座位在前面,不方便。” 我点点头。 他又补充:“特别是张婷他们买的那些护肤品,挺贵的,别磕了碰了。” “好。” 他继续玩手机。 我坐在那里,看着登机口的玻璃窗。外面停着一架飞机,正在上行李。空姐在舱门口站着,笑容标准。 七万五千块。 四千六的补票钱。 八百块的防晒霜。 我摸摸口袋里的铁盒子,那里装着我的存折。余额应该还剩……三千四百块。 三千四,是我接下来三个月的生活费。 广播响了:“前往昆明的旅客请注意,您乘坐的MU5731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……” 人群站起来排队。 郭伟他们收拾东西,慢慢挪到队伍前端。我拖着箱子跟过去,站在他们后面。 张婷回头看了我一眼,对张丽小声说:“姐,你公公真够省的,你看他那箱子,破成那样。” 张丽没接话。 郭伟听见了,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。 队伍往前移动。 地勤在验票。郭伟一家过去了,张婷李刚过去了。轮到我时,我递上登机牌。 扫了一下,通过。 走进廊桥,长长的通道。我拖着箱子,轮子在金属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音。 前面是他们一家,欢声笑语。 “到了昆明先去酒店,我查了,那家酒店有游泳池。”张婷说。 “昊昊辰辰可以游泳。”张丽接话。 “晚上去吃菌子火锅,我朋友推荐的,特别好吃。”李刚说。 郭伟笑:“行啊,都听你们的。” 我在后面听着,插不上话。 廊桥尽头,空姐微笑:“欢迎登机。” 机舱里,乘客在放行李,找座位。有点乱。 我的座位在最后面,靠过道。郭伟他们的座位在前舱,已经坐下了。张婷和李刚在放行李,箱子太重,抬不上去。 “叔叔,帮个忙。”李刚叫我。 我走过去,帮他把箱子托起来。箱子真沉,我差点闪了腰。 “谢了啊。”李刚拍拍我肩膀,坐下了。 我继续往后走,找到32B。 座位靠窗的是个年轻女孩,戴着耳机在听歌。我放好箱子,坐下来。 系好安全带,看着窗外。 飞机开始滑行,空姐在演示安全须知。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 七万五。 云南。 一家人。 两个陌生人。 四千六。 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,像压了块大石头。 飞机加速,起飞。失重感传来时,我紧紧抓住扶手。 旁边的女孩看了我一眼,摘下一边耳机:“大爷,您没事吧?” 我摇摇头,说不出话。 飞机平稳后,空姐开始发饮料。 “先生,喝点什么?”空姐问我。 “水就行,谢谢。” 一杯水递过来。我喝了一口,冰凉,顺着喉咙下去,稍微舒服了点。 前舱传来笑声。我抬头看,隔着一排排座位,能看见郭伟的背影。他正回头跟张婷说什么,两人都在笑。 张丽在喂孩子吃东西。 其乐融融。 我转回头,盯着窗外。云层很厚,白茫茫一片。 三年前,老伴走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说:“建国,以后……要对自己好点。” 我当时点头,眼泪止不住。 可这三年,我怎么过的? 一个月三千退休金,一千五交水电煤气物业费,剩下的一千五,吃饭、买药、日常开销。攒点钱,难啊。 买最便宜的菜,晚上吃剩饭。衣服破了补补再穿。夏天舍不得开空调,冬天暖气只开一间屋。 就为了攒钱。 攒钱干什么? 原来是为了请儿子一家旅游,还捎上两个陌生人。 我笑起来,声音有点哑。旁边的女孩又看了我一眼。 飞机飞行了两个小时。 空姐开始发餐食。我没什么胃口,但想着钱都花了,不吃浪费。 餐盒里有米饭、鸡肉、青菜,还有一小盒水果。我慢慢吃,一粒米一粒米地嚼。 前舱那边,张婷在跟空姐要红酒:“你们这航班没有红酒吗?经济舱也应该有吧?” 空姐耐心解释,她不太高兴。 郭伟在哄孩子吃饭,张丽在补妆。 我吃完,把餐盒整理好,交给空姐。 还有三个小时才到昆明。 我闭上眼睛,想睡一会儿,但睡不着。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。 郭伟小时候,我骑自行车送他上学。他坐在前面横梁上,小脑袋靠着我胸口。下雨天,我把雨衣全罩在他身上,自己淋得透湿。 他上初中,想要一双名牌运动鞋。我一个月工资才八百,那双鞋要三百。我咬咬牙买了,他高兴得蹦起来,抱着我说“爸你真好”。 他考上大学,我送他去车站。火车开动时,他趴在窗口挥手:“爸,放假我就回来!” 可后来,他工作、结婚、买房、生孩子。回来的时候越来越少,电话也越来越短。 “爸,我忙。” “爸,孩子要上补习班。” “爸,张丽她妈来了,没时间。” 我都说“好”。 我怕耽误他,怕给他添麻烦。 老伴在的时候常说:“你啊,太惯着孩子了。” 我笑笑:“自己儿子,不惯他惯谁。” 现在老伴不在了,儿子……好像也不是我的了。 至少,不完全是。 飞机开始下降,广播说即将抵达昆明长水机场。 乘客们开始收拾东西,空姐提醒系好安全带。 我看向窗外,地面越来越近,房屋、田地、公路。 云南到了。 我花了七万五千块请客的云南。 飞机落地,滑行,停稳。 乘客站起来拿行李,过道里挤满了人。 我坐着没动,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才起身拿下箱子。 走到前舱时,郭伟他们已经在等了。 “爸,您怎么这么慢。”郭伟皱眉,“大家都等着呢。” “对不起。”我低声说。 “走吧,取行李,导游应该在出口等。”张丽说。 一行人往外走。 我拖着箱子跟在最后。 取行李处人很多。转盘缓缓转动,箱子一个个出来。 郭伟他们的箱子先到了,两个大箱子,一个粉色的,一个黑色的。 然后是我的旧箱子。 最后是两个新箱子,应该是张婷和李刚的。 “都齐了,走吧。”郭伟说。 出口处,果然有导游举着牌子:“昆明大理丽江八日游,郭先生一行。” 导游是个年轻小伙子,笑容满面:“郭先生是吗?欢迎欢迎!我是导游小陈,这几天由我为大家服务。” 郭伟上前握手:“我是郭伟。” “您好您好!咱们团一共八位对吧?” “对,八位。” “车在外面,大家跟我来。” 大巴车停在停车场,很新,座位宽敞。 我们上车时,已经有其他乘客了。我们这个团一共二十人,除了我们八个,还有其他几家。 座位是按家庭分的。郭伟一家坐一排,张婷李刚坐他们后面一排。 我上车晚,前排没位置了,只能坐到倒数第二排,靠窗。 导游小陈拿着话筒:“大家好,欢迎来到云南!我们第一站是昆明市区,先送大家去酒店休息,下午自由活动,晚上统一用餐……” 车开了。 昆明天气很好,阳光灿烂,天空湛蓝。 路两边是鲜花,各种各样的颜色。 其他乘客都在拍照,赞叹。 我靠在窗边,看着外面。 酒店到了,四星级。大堂很气派,水晶吊灯亮得晃眼。 导游办入住手续,分发房卡。 “郭先生,你们订的是两间大床房,一间双床房对吧?”导游问。 郭伟点头:“对。” “这是房卡,大床房在8楼,双床房在7楼。” 郭伟接过房卡,分给大家。 他给我一张:“爸,您住双床房,跟昊昊辰辰一间。” 我愣了愣:“孩子……不跟你们睡吗?” “我们想有点私人空间。”张丽接过话,“反正您也没什么事,帮忙看看孩子。” 张婷在旁边笑:“是啊叔叔,带孩子您有经验。” 我握着房卡,塑料卡片边缘有点扎手。 “对了爸,”郭伟又说,“晚上吃饭是团餐,但张婷他们想吃点特色,我们晚上就不跟团吃了。您带着孩子在酒店吃吧,餐费旅行社包了的。” 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 “你们……不一起吃?” “我们大人去吃点好的。”郭伟拍拍我肩膀,“您就委屈一下,带孩子吃团餐。反正孩子也吃不了什么。” 张丽已经开始收拾东西:“走吧,先回房间休息。” 他们进了电梯,我牵着两个孩子跟在后面。 电梯里,张婷在跟李刚讨论晚上吃什么:“我刚才查了,附近有家菌子火锅特别火,评分很高。” “行啊,去尝尝。”郭伟说。 “就是贵了点,人均要两百多。”张婷说。 “没事,我请。”郭伟笑着说。 电梯到了七楼,我带着两个孩子出来。 “爷爷,我要玩平板!”郭昊一出电梯就喊。 “我也要!”郭辰跟着喊。 我打开房间门,是个双床房,两张一米二的床,窗户很大,能看到外面的街景。 两个孩子扑到床上,开始抢遥控器。 “别抢别抢,轮流玩。”我把行李放好。 郭昊不理我,已经打开平板开始玩游戏。 郭辰抢不到,哇哇哭。 我哄了半天,答应给他买冰淇淋才停下来。 看看时间,下午两点。离晚饭还有四个小时。 “爷爷,我想游泳!”郭昊突然说。 “游泳?酒店有游泳池吗?” “有!我刚才看见标志了!”郭昊跳下床,“我要去!” 郭辰也来劲:“我也要去!” “可是……爷爷没带泳衣啊。” “你去买啊!”郭昊说得理所当然。 我想了想:“要不……等你爸爸妈妈回来带你去?” “他们晚上才回来呢!我现在就要去!”郭昊开始闹。 我没办法,只好带他们下楼。 问前台,游泳池在五楼,住客免费使用。但泳衣泳帽要自带,或者去酒店商店买。 去商店一看,最便宜的儿童泳裤也要八十块一条。成人泳裤一百二。 我摸了摸口袋,现金还有八百。 “爷爷,快点!”郭昊催。 咬咬牙,买了两条儿童泳裤,花了一百六。我没买,说在池边看着他们。 游泳池人不多,两个孩子玩得很开心。我在旁边坐着,看着他们。 水花四溅,笑声不断。 突然有点恍惚。 好像回到很多年前,我带郭伟去工人文化宫游泳。那时候他也就六七岁,套个游泳圈,扑腾得欢。我在旁边看着,心里满满的。 现在,我在看他的孩子。 时间过得真快啊。 “爷爷!你看我!”郭辰喊我,他套着泳圈浮在水面上。 我冲他笑:“真棒!” 孩子笑得更开心了。 游了一个小时,两个孩子累了,上岸。 回房间洗澡,换衣服。折腾完,已经四点半了。 我有点饿,中午飞机餐没吃多少。但想着晚上有团餐,忍着。 六点,导游在群里通知:团餐在酒店二楼餐厅,六点半开始。 我带着两个孩子下楼。 餐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,自助餐形式。菜色一般,炒饭、面条、几个炒菜、水果。 我给孩子拿了些炒饭和鸡块,自己也盛了一盘。 刚坐下,郭伟发来微信:“爸,我们出去了,你们吃了吗?” 我拍了张照片发过去。 很快他回:“看着还行。我们刚到火锅店,人真多。” 接着发来一张照片:热气腾腾的火锅,满桌子的菜。 我没回。 孩子吃饭不老实,郭昊把饭粒撒得到处都是,郭辰不肯吃青菜。 我哄着,劝着,好不容易让他们吃完。 回到房间,七点半。 给孩子洗澡,讲故事,哄睡觉。九点多,两个孩子总算睡着了。 我坐在床边,看着他们睡熟的小脸。 手机响了,是郭伟。 “爸,孩子睡了吗?” “睡了。” “那就好。我们还在外面,可能晚点回来。您先睡吧。” “好。” 挂了电话,房间里安静下来。 我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景。昆明灯火辉煌,街道上车流如织。 突然想起没吃降压药。从随身小包里翻出药瓶,倒了一颗,就着自来水吞下去。 手机又响,这次是老邻居周大明的视频电话。 我接通,老周的大脸出现在屏幕上。 “老郭!到云南啦?” “到了。” “怎么样?好玩吗?” “……还行。” “跟你儿子一家玩得开心吧?我就说,该享享福了!” 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 “哎,你怎么一个人?儿子他们呢?” “他们……出去吃饭了。” “哦,那你吃了没?” “吃了,跟孩子在酒店吃的。” {jz:field.toptypename/}老周顿了顿,似乎在观察我的表情:“老郭,你咋看着不高兴呢?” “没有,累了。” “行吧,那你早点休息。回来跟我说说云南啥样,我也想去呢!” “好。” 挂了视频,我坐在床边发呆。 十点半,郭伟他们还没回来。 十一点,我撑不住,躺下了。 床很软,比家里的硬板床舒服多了。但我睡不着。 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脑子里一遍遍过今天的画面。 机场。值机。四千六。防晒霜。可乐。座位。红酒。火锅。 还有那句“叔叔”。 胸口又开始闷了。 我爬起来,倒了杯水,慢慢喝。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,远远近近。 不知道过了多久,听见门外有动静。脚步声,说话声,笑声。 “今天这顿真不错,就是贵了点,四个人吃了两千多。” “哎呀姐夫,你不是说请客嘛!” “请请请,明天继续!” 钥匙开门的声音。郭伟和张丽进来了,带着一身酒气。 “爸,您还没睡?”郭伟看见我坐在床边,有点惊讶。 “睡不着。” 张丽直接进了卫生间,关门,里面传来水声。 郭伟脱了外套,倒在另一张床上:“今天累死了,逛了一天。” “孩子都睡了,小声点。”我说。 “哦。”郭伟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。 “小伟。”我叫他。 “嗯?” “张婷他们……什么时候回去?” 郭伟顿了顿:“跟我们一起啊,玩八天。” “……哦。” “爸,您别老计较这个。”郭伟声音有点不耐烦,“张婷是张丽亲妹妹,一家人,一起玩玩怎么了?” 我没说话。 “再说了,钱都花了,多两个人更热闹。” 钱都花了。 是啊,钱都花了。 我的七万五千块。 “睡吧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郭伟说完,不再出声。 卫生间水声停了,张丽出来,关灯。 房间里一片黑暗。 我躺下,闭上眼睛。 黑暗中,我听见郭伟的鼾声,张丽翻身的声音,孩子们平稳的呼吸声。 还有我的心跳声,一下,一下,很重。 眼泪突然就流出来了。 我赶紧擦掉,但越擦越多。 怕吵醒他们,我咬着手背,不发出声音。 三年了。 老伴走后,我哭过三次。一次是送她走的那天,一次是第一个没有她的春节,一次是去年清明去扫墓。 这是第四次。 为一个旅游。 为一笔钱。 为一句“一家人”。 为两个陌生人。 为那个叫我“叔叔”的女人。 为这所有所有。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,累了,昏昏沉沉睡去。 梦里,我回到了郭伟六岁那年。他骑在我脖子上,我带着他去公园。他手里拿着风车,风吹过来,风车哗啦啦转。 他笑得好大声。 “爸爸!再高点!再高点!” 我就把他举得更高。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 第二天早上六点,我被孩子的哭声吵醒。 郭辰尿床了。 孩子趴在被子里哇哇大哭,张丽从床上跳起来,一边收拾一边埋怨:“爸,您晚上怎么不叫他起来上厕所?” 我睡得迷糊,脑子还懵着:“我……我睡着了。” “您看着孩子睡觉,就得操心这些事啊。”张丽语气很冲。 郭伟也醒了,揉着眼睛:“行了行了,别说了,赶紧换衣服。” 我默默起床,帮郭辰换裤子。孩子哭得满脸通红,我心疼,但又不知道说什么。 张丽拿着湿床单去洗手间,门关得很大声。 “爷爷,我饿。”郭昊坐在床上揉眼睛。 “等会儿就吃早饭。”我摸摸他的头。 七点,导游在群里发消息:七点半酒店餐厅早餐,八点大堂集合出发去石林。 我们收拾好下楼时,张婷和李刚已经在餐厅了。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满了食物。 “姐,这边!”张婷招手。 我们走过去。张丽坐下就问:“你们几点起的?” “六点半就下来了,人少,吃得舒服。”张婷夹起一个小笼包,“这包子不错,姐你尝尝。” 郭伟去拿食物,我也跟着去。 自助早餐很丰盛,中西式都有。我拿了个盘子,夹了两个馒头,一碟咸菜,一碗粥。 回到座位,张婷瞥了我的盘子一眼:“叔叔,您就吃这些啊?那边有培根、香肠、蛋糕,可好吃了。” “我吃这些就行。”我坐下,低头喝粥。 郭伟拿了一大堆,两个孩子也学着拿了好多,盘子堆得像小山。 “少吃点,别浪费。”我说。 “没事,反正免费的。”郭伟头也不抬。 吃完饭,八点集合。大巴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 上车时,张婷突然说:“姐夫,咱们换个座位吧?我想坐前面,不晕车。” 郭伟看向我:“爸,您跟李刚坐后面?” 我看着他们,点点头。 于是我又坐到了倒数第二排。李刚坐我旁边,一上车就戴上眼罩睡觉。 车子启动,导游开始讲解今天的行程。 石林,阿诗玛的故乡,世界自然遗产。 我看向窗外,昆明的早晨很清新,街道干净,行人不多。路过一个公园,很多老人在打太极拳。 我想起以前在老家,每天早上也去公园打拳。老周总说:“老郭,你这拳打得有模有样。” 后来老伴病了,要照顾她,就不去了。再后来,老伴走了,我也没心思去了。 “叔叔,您去过石林吗?”旁边有人问我。 我回头,是坐在后排的一位大姐,看起来六十多岁,跟老伴一起出来旅游。 “没去过。”我说。 “我们也没去过,听说很壮观。”大姐笑着说,“您跟家人一起啊?” 我点点头。 “真幸福,儿子媳妇带着孙子一起旅游。” 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 幸福吗? 我不知道。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,到了石林。停车场里停满了旅游大巴,人山人海。 “大家跟紧我,别走散了。”导游小陈举着小旗子。 我们一行人跟着他往景区里走。石林确实壮观,奇峰怪石,千姿百态。孩子很兴奋,跑来跑去,我紧紧跟着,生怕他们走丢。 郭伟和张丽在拍照,各种姿势,各种角度。张婷和李刚也是,自拍杆举得老高。 “爸,帮我们拍一张。”郭伟把手机递给我。 我接过手机,给他们一家四口拍。郭伟抱着郭辰,张丽搂着郭昊,笑容灿烂。 “叔叔,给我们也拍一张!”张婷把手机塞给我。 拍完照,她拿回手机看了一眼,皱眉:“哎呀,拍得不好,人都歪了。” 我尴尬地站着。 “算了算了,让李刚拍。”她把手机递给丈夫。 我默默退到一边。 导游在讲解石林的形成,喀斯特地貌,几亿年的演化。我听着,看着那些石头,突然觉得很渺小。 几亿年。 人这一辈子,七八十年。 算什么呢? 中午在景区餐厅吃饭,团餐,八菜一汤,味道一般。张婷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:“这什么呀,难吃死了。” “晚上咱们自己吃好的。”郭伟说。 “那必须的。” 吃完饭继续逛。下午去看了“阿诗玛”石峰,听导游讲那个凄美的爱情故事。 阿诗玛和恋人被迫分离,最后化为石头,永远守望。 我站在石峰下,看了很久。 化为石头,永远守望。 老伴走的时候,我拉着她的手说:“秀英,下辈子我还找你。” 她笑了,说:“好。” 可现在才三年,我就觉得撑不住了。 不是撑不住一个人生活。 是撑不住这份孤单。 下午三点,返回昆明市区。车上,导游说晚上自由活动,明天去大理。 回到酒店,郭伟说:“晚上去吃过桥米线,我查了,有家老字号特别正宗。” “好啊好啊!”张婷第一个响应。 我带着两个孩子回房间。郭昊一进门就喊:“我要看动画片!” 我打开电视,找到动画频道。两个孩子坐在床上,看得入迷。 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 手机响了,是老周。 “老郭,今天玩得怎么样?” “还行,去了石林。” “石林好啊!我电视上看过,那些石头真神奇。”老周的声音很兴奋,“你拍照没?发几张给我看看。” “……没拍。” “啊?没拍?好不容易去一趟,怎么不拍照?”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。 难道说,儿子媳妇在拍,我在看孩子? 难道说,没人想起来给我拍一张? “忘了。”我最后说。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:“老郭,你是不是……不高兴?” “没有。” “你骗不了我。咱俩认识多少年了?你声音一听就不对劲。”老周顿了顿,“是不是儿子他们……对你不好?” 我鼻子一酸。 “老周……” “你说,我听着。” 我看着窗外,昆明傍晚的天空是橙红色的,很美。 “我花了七万五,请他们来旅游。”我慢慢说,“结果到了机场,发现多了两个人。张丽的妹妹和妹夫。” 老周没说话。 “飞机上,他们坐前面,我坐最后面。” “酒店里,我跟两个孩子住,他们自己住。” “晚上吃饭,他们出去吃好的,我跟孩子在酒店吃团餐。” “今天拍照,他们拍完了,嫌弃我拍得不好。” 我说一句,停一句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我忍着,没让它掉下来。 电话那头,老周长长地叹了口气。 “老郭啊……”他说,“你这又是何苦呢?” “我以为……一家人开开心心玩一趟,挺好。” “是一家人开开心心,还是他们开开心心,你受气?” 我答不上来。 “秀英要是知道了,得多心疼。”老周说,“你忘了她临走前怎么说的?要你对自己好点。” 我记得。 我当然记得。 “老郭,听我一句劝。”老周声音认真起来,“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。你是爹,不是佣人。” “可孩子……” “孩子怎么了?孩子就能这么对你?”老周有点激动,“你养他那么大,供他上学,给他买房,现在他这么对你?” 我握着手机,说不出话。 “你要是不好意思说,我帮你说!”老周说,“你把电话给郭伟,我跟他说道说道!” “别,别……”我赶紧说,“老周,你别管。” “你就这么忍着?” 我不说话。 电话那头又是叹气:“行吧,你自己想清楚。旅游还有几天?” “六天。” “六天……”老周想了想,“要不,你提前回来?就说身体不舒服。” 提前回来? 我看着窗外,天快黑了。 “我……想想。” 挂了电话,我坐在椅子上发呆。 动画片还在放,两个孩子看得哈哈笑。 敲门声响起。 我开门,是郭伟。 “爸,我们准备出去了,你们……” “我不去了。”我说。 郭伟一愣:“啊?” “我有点累,不想动。你们去吧,我带孩子吃酒店。” 郭伟皱眉:“可是……” “你们去好好吃,别管我们。”我说得平静,但心里翻江倒海。 郭伟看了我几秒:“那行吧。您给孩子点些好吃的,记房账就行。” “好。” 他转身要走,又回头:“对了,明天去大理,车程四个小时。您晚上早点睡。” “嗯。” 门关上了。 我站在门口,听着外面走廊里的脚步声,说话声,笑声。 渐渐远去。 “爷爷,我饿。”郭昊喊。 我回头,挤出一个笑:“想吃什么?爷爷给你们点。” “披萨!” “汉堡!” 两个孩子抢着说。 我拿起酒店的电话,拨了客房服务。点了一个披萨,两份意面,还有冰淇淋。 挂掉电话,我坐在床边。 手机响了,是郭伟发来的微信照片。一家精致的餐厅,桌上摆着漂亮的过桥米线,还有各种小菜。 “爸,这家真不错。” 我没回。 十分钟后,客房服务送来了晚餐。披萨很大,意面很香,冰淇淋是巧克力味的。 两个孩子吃得开心,满嘴都是。 “爷爷,你怎么不吃?”郭辰问我。 “爷爷不饿。” “爷爷吃嘛!”郭辰用叉子卷起一根面条,递到我嘴边。 我愣了愣,张开嘴吃了。 “好吃吗?”孩子眼睛亮晶晶的。 “好吃。”我摸摸他的头。 眼泪又要出来了,我赶紧低头。 吃完饭,给孩子洗澡,哄睡觉。九点多,两个孩子睡着了。 我走到窗边,看着昆明的夜景。 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导游小陈在群里发消息:明天七点早餐,七点半大堂集合,前往大理。请各位准时。 群里其他人回复“收到”。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然后打字:“陈导,我明天不跟团了。” 消息发出去,很快,小陈私聊我:“郭叔叔,您怎么了?身体不舒服吗?” “没有,就是不想去了。” “那您的机票酒店都是团订的,不退不换的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“您儿子他们知道吗?” “我会跟他们说。” 小陈过了一会儿才回:“那好吧。您一个人在昆明注意安全,有事随时联系我。” “谢谢。” 退出聊天,我又给郭伟发了条微信:“我明天不跟你们去大理了,我在昆明自己转转,你们好好玩。” 发送。 等了几分钟,没回复。 可能还在吃饭,没看见。 我又给老周发了条消息:“老周,我不跟团了,自己在昆明待几天。” 老周秒回:“这就对了!你在哪?我让我侄子联系你,他在昆明工作。” “不用麻烦。” “麻烦什么!你等着,我让他加你微信。” 几分钟后,一个叫“周涛”的人加我好友。我通过。 “郭叔好,我是周大明侄子,在昆明开旅行社的。听我叔说您一个人,需要什么帮助尽管说。” 我想了想,回:“谢谢,我想找个便宜点的旅馆,安静点的。” “包在我身上。您在哪?我明天去接您。” 我把酒店地址发过去。 “好,明天早上八点,我到酒店大堂等您。” “谢谢。” “客气啥,我叔的朋友就是我叔。” 放下手机,我靠在椅子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 不去了。 不跟他们一起了。 七万五,就当打水漂了吧。 不对,还没花完。机票酒店是预付的,但后面几天的行程,我不去,钱应该能退一部分。 明天问问小陈。 正想着,郭伟的电话来了。 我接通。 “爸,您什么意思?什么叫不去了?”郭伟声音很大,有点生气。 “字面意思。”我说,“我不跟团了,你们自己玩。” “为什么啊?好好的为什么不去了?” “我累了。” “累了就在酒店休息一天,大理还是可以去啊!” “我不想去了。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爸,您是不是生气了?因为张婷他们?” 我没说话。 “我就知道!”郭伟叹气,“爸,您怎么这么小心眼呢?张婷是张丽亲妹妹,一起玩玩怎么了?钱我都说了,他们自己出的机票,其他又不用您掏钱。” “酒店呢?”我问,“吃饭呢?门票呢?” “那才多少钱……”郭伟嘀咕。 “多少钱也是钱。”我说,“我的钱。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 “爸,您要是觉得钱花多了,回去我补给您,行吗?别闹了,明天一起去大理。” “我不去。” “您怎么这么犟呢!” “我就这么犟。” 说完,我挂了电话。 手在抖。 心跳得厉害。 这是我第一次,挂儿子的电话。 第一次,对他说“不”。 手机又响,我不接。 响了十几声,停了。 然后张丽打来,我也不接。 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。 “爸,别闹脾气了。” “爷爷,你去嘛!” “叔叔,是不是我们让您不高兴了?我给您道歉。” 最后一条是郭伟发的:“行,您爱咋咋地吧!”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放在一边。 走到床边,看着两个孩子熟睡的脸。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,还在做梦吧。 梦里有什么呢?披萨?玩具?还是恐龙? 我给他们盖好被子,关掉大灯,留一盏小夜灯。 然后坐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 昆明,春城。 我和老伴说过很多次,等退休了,攒点钱,来云南看看。 看看石林,看看洱海,正规投注平台看看玉龙雪山。 她说好,说想去丽江古城,穿民族服装拍照。 后来她病了,这个计划就搁置了。 再后来,她走了。 现在我在昆明了,她却看不到了。 眼泪终于流下来,无声无息。 哭了多久,不知道。累了,趴在桌上睡着了。 醒来时天蒙蒙亮。脖子酸,背疼。 看看时间,早上六点。 孩子们还在睡。 我轻手轻脚地洗漱,收拾行李。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,就几件衣服,一点日常用品。 七点,孩子们醒了。 “爷爷,今天去哪儿玩?”郭昊揉着眼睛问。 “爷爷今天有事,不能跟你们一起了。”我蹲下来,摸摸他的头,“你跟爸爸妈妈去大理,好好玩。” “爷爷不去吗?”郭辰爬过来抱住我。 “爷爷下次再去。”我抱抱他,“你们要听话,别乱跑,知道吗?” “哦……”孩子似懂非懂。 七点半,郭伟他们来敲门。 我开门,郭伟脸色不好看,张丽面无表情,张婷和李刚站在后面。 “爸,您真想好了?”郭伟问。 “想好了。” “行。”郭伟点点头,“那您自己注意安全。钱够吗?我再给您转点?” “不用,我有。” “那……我们走了。” “嗯。” 张丽拉着两个孩子,张婷和李刚拖着箱子。一行人往电梯走去。 郭辰回头看我:“爷爷拜拜!” “拜拜。”我挥挥手。 电梯门关上。 走廊里安静下来。 我回到房间,坐在床上。 手机响了,是周涛:“郭叔,我到大堂了,您下来吧。” “好。” 我拖着箱子下楼。大堂里,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迎上来:“郭叔吧?我是周涛。” “你好,麻烦你了。” “不麻烦不麻烦。”周涛接过我的箱子,“车在外面,我先带您去吃早饭,然后去旅馆。” “旅馆贵吗?”我问。 “不贵不贵,我朋友的民宿,一晚上八十,干净又安静。” 八十。 比七百一晚的酒店便宜太多了。 我跟着周涛上车,一辆白色小车。车子开出酒店,汇入昆明的早高峰车流。 “郭叔,您想去哪儿玩?我给您当导游。”周涛很热情。 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本来计划是跟团去大理丽江的。” “那简单,我给您重新规划。”周涛一边开车一边说,“昆明好玩的地方多着呢,滇池、西山、民族村,还有好多老街小巷,比景区有意思。” “我想去滇池看看。”我说,“听说那里有海鸥。” “没问题!这个季节正好,红嘴鸥从西伯利亚飞来过冬,可壮观了。” 车子开到一家小餐馆,周涛带我吃了豆花米线。五块钱一碗,味道很好。 “您尝尝,这才是正宗的昆明味道。”周涛说。 我吃了一口,香辣爽滑。 “好吃。”我说。 周涛笑了:“是吧!那些旅游团带去的地方,又贵又不正宗。” 吃完饭,我们去了民宿。在一条老街上,青石板路,白墙灰瓦。房间很小,但干净,有窗,能看到院子的石榴树。 “您先休息,下午我带您去滇池。”周涛说。 “谢谢你,小周。” “您客气,我叔交代的事,我一定办好。” 周涛走了。我放下行李,坐在床边。 手机有几条未读消息。 郭伟:“我们出发了,您自己注意。” 张丽发了两张照片,孩子们在大巴车上笑。 我没回。 打开微信朋友圈,刷新。 张婷发了一组九宫格:机场自拍、酒店房间、石林风景、过桥米线。配文:“说走就走的旅行,感谢姐夫款待~” 底下有共同好友的评论:“羡慕!谁请客啊?” 张婷回复:“我姐夫请全家旅游,我们蹭玩嘿嘿。” “你姐夫真大方!” “是啊,人超级好!” 我看着,关掉了朋友圈。 躺下,闭上眼睛。 下午两点,周涛来接我。开车到滇池,果然看到漫天海鸥。 蓝色的湖面,白色的海鸥,远处是西山睡美人。很多游客在喂海鸥,面包一扔,海鸥就俯冲下来接住。 我站在湖边,风吹过来,带着水汽的味道。 “郭叔,您试试?”周涛递给我一包面包。 我接过来,掰了一块扔出去。一只海鸥精准地叼住,飞走了。 “真厉害。”我笑了。 “您多扔几块。” 我又扔了几块,看着海鸥飞来飞去,心情突然轻松了一些。 拍了张照片,发给老周。 老周很快回:“这才对嘛!玩得开心点!” 我又拍了一段视频,海鸥成群飞过湖面。 手机震动,是郭伟的视频电话。 我犹豫了一下,接通。 “爸,您在哪呢?”郭伟那边背景是高速路,应该在大理的路上。 “滇池。” “一个人?” “嗯。” “您怎么去的?打车?” “朋友侄子带我来的。” 郭伟顿了顿:“什么朋友?” “老周的侄子,在昆明工作。” “哦……”郭伟沉默了一会儿,“那您注意安全,晚上早点回去。” “知道了。” “对了,张婷发朋友圈,您没给她点赞。”郭伟说,“她有点不高兴,您点个赞吧。” 我看着屏幕里儿子的脸,突然觉得很陌生。 “好。”我说。 挂了电话,我打开朋友圈,找到张婷那条,点了个赞。 然后放下手机,继续喂海鸥。 面包喂完了,手空了。 海鸥还在头顶盘旋,等着。 “郭叔,咱们去海埂大坝走走?”周涛问。 “好。” 我们沿着大坝散步。很多本地人在钓鱼、遛狗、晒太阳。一个老奶奶推着婴儿车,车里的小娃娃咿咿呀呀。 “郭叔,您儿子在哪儿工作?”周涛问。 “省城,搞IT的。” “那挺好啊,收入高。” “嗯。” “您一个人出来旅游,他们放心啊?” 我笑了笑:“有什么不放心的。” 周涛看了我一眼,没再多问。 走了一段,我们找了张长椅坐下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 “周涛。” “嗯?” “你说,父母对孩子好,是应该的,对吧?” 周涛想了想:“是应该的,但也不是无条件的。” “什么意思?” “父母养孩子,是天性,是责任。但孩子长大了,也得孝顺父母,这也是责任。”周涛说,“不能光一方付出,另一方觉得理所当然。” 我看着湖面,几只海鸥在追逐。 “我有个朋友,”周涛继续说,“他爸也是,什么都想着孩子。自己吃糠咽菜,给孩子买最好的。结果呢?孩子结婚了,把父母接过去,说是养老,其实是当免费保姆。带孩子,做饭,打扫卫生,还时不时被嫌弃。” 我没说话。 “后来老爷子中风了,住院。孩子嫌麻烦,请了个护工就不管了。老爷子躺在病床上,拉着我朋友的手说:早知道这样,当初就该对自己好点。” 我闭上眼睛。 “郭叔,我不是说您儿子不好。”周涛赶紧说,“我就是……有感而发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我睁开眼睛,“你说得对。” 是该对自己好点了。 老伴说的对。 老周说的也对。 我在滇池边坐了一下午,看海鸥,看湖水,看远处的山。 天快黑时,周涛说:“郭叔,我带您去吃菌子火锅?正宗的,本地人才去的那种。” “贵吗?” “不贵,人均六十,管饱。” “好。” 我们去了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店。老板是本地人,一口云南话。菌子火锅端上来,汤底金黄,菌子新鲜,香气扑鼻。 “您尝尝,这是鸡枞,这是牛肝菌,这是松茸……”周涛给我介绍。 我尝了一口,鲜得掉眉毛。 “好吃。”我说。 “是吧!比那些网红店强多了。” 我们边吃边聊。周涛跟我说他的旅行社,说昆明的变化,说他的家庭。 “我爸妈在老家,我每个月回去一次。”周涛说,“每次回去,我妈都做一桌子菜,我爸就拉着我喝酒。我说你们别这么累,我妈说:给你做饭不累。” 我听着,心里暖暖的。 吃完饭,周涛送我回民宿。 “郭叔,明天想去哪儿?” “我想去翠湖看看。” “行,翠湖离这儿近,走路就能到。明天早上我来接您,带您吃早饭。” “不用麻烦,我自己去就行。” “不麻烦,反正我顺路。” 周涛走了。我回到房间,洗了个热水澡。 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 今天走了很多路,腿有点酸。但心里,好像轻松了一些。 手机又响了,是郭伟发来的照片。大理古城,灯火辉煌。 “爸,大理很美,您没来可惜了。” 我看着照片,古城确实美。但我不可惜。 真的。 我回了一句:“玩得开心。” 然后关掉手机,睡觉。 这一夜,睡得很沉。 没有做梦。 在昆明的第三天早上,我六点就醒了。 窗外有鸟叫声,清脆好听。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,才起身洗漱。 换衣服时发现,带的几件衣服都是旧的,领口磨得发白。唯一那件新衬衫,还是为了这次旅游特意买的,一百二十块,算是很奢侈了。 穿上旧衬衫,套上旧外套,我走出房间。 民宿的小院里,老板娘正在浇花。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姓杨,大家都叫她杨姐。 “郭叔早啊。”杨姐笑着打招呼。 “早。” “早饭在厨房,稀饭包子咸菜,您自己盛。” “好,谢谢。” 厨房很小,但干净。我盛了碗稀饭,拿了个包子,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吃。 “您今天去哪儿玩?”杨姐浇完花,也坐下来。 “想去翠湖看看。” “翠湖好啊,这个季节荷花开了,可漂亮了。”杨姐说,“您一个人?” “嗯。” “孩子呢?没跟您一起?” “他们去大理了。” 杨姐看了我一眼,没多问,只是说:“一个人也好,清静。” 吃完早饭,我准备出门。周涛打电话来:“郭叔,我今天有点事,不能陪您了。翠湖不远,您出门右转,走十分钟就到了。” “好,你忙你的。” “对了,翠湖旁边有个讲武堂,免费参观,您可以去看看。” “好。” 挂了电话,我按周涛说的方向走。昆明的早晨很舒服,不冷不热。路过一个菜市场,很多人在买菜,热闹得很。 我走进去逛了逛。蔬菜水灵灵的,水果堆成小山。看到有卖菌子的,各种奇形怪状的蘑菇,我问了问价格,不便宜。 “大爷,买点不?新鲜着呢。”摊主热情招呼。 “不了,我一个人吃不完。” 走出菜市场,继续往前走。果然看见了翠湖公园的大门。 免费开放,很多老年人在里面锻炼。打太极的,跳舞的,唱歌的,还有下棋的。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,看湖里的荷花。粉的,白的,开得正好。荷叶上还有露水,太阳一照,亮晶晶的。 坐了半个小时,起身去讲武堂。 那是栋老建筑,青砖灰瓦,很有历史感。里面陈列着很多老照片、旧物件。我慢慢看,一张张照片看过去。 讲武堂出过很多名人,朱德、叶剑英…… 我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,穿着军装,眼神坚定。 他们那个年代,多苦啊。 我们现在的生活,多好啊。 可为什么,我还是觉得苦呢? 从讲武堂出来,已经中午了。我在路边找了家小店,吃了碗饵丝,八块钱。 下午回民宿休息。杨姐在院子里择菜,我搬了个小板凳帮忙。 “郭叔,您会择菜啊?”杨姐笑。 “会,以前在家都是我做饭。” “那您老伴呢?” “走了,三年了。” 杨姐顿了顿:“对不起啊。” “没事。” 我们沉默地择了一会儿菜。豆角,茄子,青椒。 “我老伴也走了,五年了。”杨姐突然说,“肺癌。” 我抬头看她。 “他在的时候,我老嫌他这不好那不好。抽烟,喝酒,袜子乱扔。”杨姐笑了笑,“等他走了,才发现,那些毛病其实也挺可爱的。” “是啊。”我轻声说。 “孩子呢?我有个女儿,在上海工作,一年回来一次。”杨姐说,“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,给我买这买那。可我要的不是那些东西,我就想她多陪陪我。” “孩子忙。”我说。 “忙,都忙。”杨姐叹气,“可再忙,也不能忘了爹妈啊。” 我没接话,继续择菜。 “郭叔,您这次旅游,是不是跟孩子闹别扭了?”杨姐问。 我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 “看出来了。”杨姐说,“您第一天来的时候,脸色可难看了。这两天好多了。” “是吗?” “是啊,脸上有笑了。” 我摸摸自己的脸,笑了吗?我没注意。 晚饭杨姐留我一起吃,我不好意思白吃,去买了点水果。 四个菜:炒豆角,茄子煲,青椒肉丝,番茄鸡蛋汤。家常味道,但很香。 “您多吃点。”杨姐给我夹菜。 “谢谢。” 吃饭时,杨姐的女儿打来视频电话。屏幕上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姑娘,笑容灿烂。 “妈,吃饭没?” “正吃着呢,跟你郭叔一起。” “郭叔好!”姑娘冲我挥手。 “你好。”我有点拘谨。 “妈,我下个月休假,回去看您。” “真的?能待几天?” “五天!” “好,好,妈给你做好吃的。” 挂了电话,杨姐眼睛有点红:“这孩子,总算知道回来了。” “孩子孝顺。”我说。 “孝顺是孝顺,就是太远了。”杨姐擦擦眼睛,“郭叔,您孩子常回来看您吗?” “一年两次。” “那还行。” 我没说每次待不到两天。 吃完饭,我帮忙洗碗。然后回房间,看手机。 郭伟发了几条消息,大理古城的照片,洱海的照片,还有他们在双廊住的客栈,面朝大海。 “爸,您看,多美。” “您要是来就好了。” 我没回。 又看朋友圈,张婷又发了九宫格。洱海,苍山,白族民居,还有她和李刚的合照。配文:“风花雪月,人间值得。” 底下有人评论:“又出去玩了?真羡慕。” 张婷回复:“姐夫请客,全家旅游~” 全家旅游。 我关掉手机,躺在床上。 第四天,周涛来接我,说带我去民族村。 “民族村有二十多个少数民族的村寨,一天逛不完,咱们挑几个看看就行。”周涛说。 民族村很大,我们看了傣族的竹楼,彝族的土掌房,白族的三坊一照壁。还有歌舞表演,热闹得很。 “郭叔,给您拍张照?”周涛举起相机。 “不用了。” “来都来了,拍一张留念。” 我站在一座白族民居前,周涛给我拍了几张。拍完让我看,照片里的我穿着旧衬衫,背有点驼,但脸上有点笑模样。 “挺好的。”我说。 “我发您微信。” 中午在民族村里吃饭,吃的是傣味手抓饭。一个大竹盘,中间是米饭,周围摆着各种菜:烤鱼,烤肉,野菜,菠萝饭。 “郭叔,您用手抓着吃,尝尝原汁原味。”周涛示范。 我学着用手抓了一小团饭,配上菜,送进嘴里。 酸辣开胃,很好吃。 “好吃吧?”周涛笑。 “好吃。” 吃着饭,周涛的手机响了。他接起来,说了几句,脸色突然变了。 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 “我叔……就是我爸的弟弟,住院了。”周涛皱眉,“说是脑梗。” “严重吗?” “还不知道,我得回去看看。”周涛站起来,“郭叔,对不起,我得走了。” “没事,你快去。”我也站起来,“医院在哪儿?我跟你一起去。” “不用不用,您继续玩。” “走吧,我跟你去。反正我也没什么事。” 周涛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 我们开车往医院赶。路上,周涛跟我说,他这个小叔对他很好,小时候经常带他玩。 到了医院,找到病房。病床上躺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闭着眼睛,身上插着管子。旁边坐着个中年女人,应该是他妻子,眼睛红肿。 “婶,叔怎么样了?”周涛轻声问。 “刚做完手术,医生说还要观察。”女人声音沙哑,“你怎么来了?不是有客人吗?” “客人也来了。”周涛指了指我,“这是郭叔,我叔的朋友。” 我点点头:“您好。” “您好,麻烦您了。”女人勉强笑了笑。 我们在病房里待了一个小时。周涛跑上跑下,问医生,办手续,买用品。我帮不上什么忙,就在病房里陪着。 老人一直没醒。他妻子握着他的手,一直在小声说话:“老周,你得挺住啊……儿子明天就回来了……” 我看着,心里难受。 想起老伴住院的时候,我也是这样,握着她的手,跟她说话。 后来她走了,我的手空了。 “郭叔,您先回去吧,我在这儿陪着。”周涛说。 “我陪你再待会儿。” 我们坐到傍晚。老人的儿子赶回来了,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风尘仆仆。 “爸……”他跪在床边,眼泪直流。 我看着这一幕,眼眶也湿了。 亲情啊,平时觉得理所当然,等到快要失去的时候,才知道有多珍贵。 晚上八点,我和周涛离开医院。 “郭叔,对不起,今天没陪好您。”周涛很抱歉。 “别说这话,你小叔要紧。” “唉,人老了,病就多了。”周涛叹气,“我爸身体也不好,高血压,糖尿病。我经常提醒他吃药,可他不听,老忘。” “你得盯着点。” “是啊,可我工作忙,有时候顾不上。”周涛揉揉脸,“郭叔,您孩子盯着您吃药吗?” 我想了想。 郭伟知道我高血压,但从来没问过我吃药的事。每次打电话,就说“您注意身体”,然后没了。 “我自己记得吃。”我说。 周涛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 送我回民宿的路上,周涛说:“郭叔,您明天想去哪儿?我明天没事了,可以陪您。” “我想去西山看看。” “好,西山有龙门,传说摸了龙门能转运。” “我不信那些。” “就当爬山锻炼身体。” 第二天,我们去了西山。山不算高,但台阶多。我爬得慢,周涛陪着我慢慢走。 爬到龙门,果然有很多人在摸那个石龙。我也伸手摸了摸,凉凉的,滑滑的。 站在龙门往外看,整个滇池尽收眼底。湖面像一块蓝色的镜子,远处城市高楼林立。 “真美。”我说。 “是啊,昆明好地方。”周涛说,“郭叔,您以后可以常来。” “好。” 下山时,我的手机响了。是郭伟。 “爸,我们在丽江了。”郭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累,“您还在昆明吗?” “在。” “我们后天回昆明,大后天一起回去?” 我想了想:“你们玩你们的,我自己买票回去。” “那怎么行?一起出来,一起回去。” “不用了。” “爸!”郭伟声音提高,“您到底怎么了?还在生气吗?” 我看着远处的山,沉默了几秒。 “小伟,我问你个问题。” “您说。” “如果这次旅游,是我让你请客,还带上两个你不认识的人,让你坐最后一排,让你看孩子,让你自己吃团餐,你乐意吗?”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。 “小伟,”我继续说,“我是你爸,不是你保姆。” “爸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 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我问得很平静,“七万五,我攒了三年的钱。我本来想,一家人开开心心玩一趟,多好。可到了机场,多了两个人。上了飞机,我坐最后面。到了酒店,我跟孩子睡。吃饭,你们出去吃好的,我跟孩子吃团餐。” “张婷她……她是张丽妹妹……” “所以我活该吗?”我问,“因为我是你爸,所以活该出钱,活该受气,活该被当成透明人?” “爸,您别这么说……” “那我要怎么说?”我突然觉得很累,“小伟,你妈走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说,要我对自己好点。我这三年,没对自己好过。我省吃俭用,攒钱,想着给你,给孙子。可你们呢?你们想过我吗?”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。 “这次旅游,我想明白了。”我说,“我得对自己好点。剩下的几天,你们好好玩,别管我了。回去之后,咱们都冷静冷静。” 说完,我挂了电话。 手还在抖,但心里,好像有一块大石头落地了。 周涛在旁边听着,没说话。 “郭叔,您……没事吧?”他小心翼翼地问。 “没事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走,下山。” 回民宿的路上,我让周涛带我去商场。 “您要买什么?” “买几件新衣服。” 周涛眼睛一亮:“好啊!我陪您挑。” 我们去了家平价商场,我挑了两件衬衫,一条裤子,一双鞋。总共花了五百块。 “郭叔,这件好看。”周涛指着一件浅蓝色衬衫。 “太艳了吧?” “不艳,您穿显年轻。” 我试了试,镜子里的自己,确实精神了些。 “买了。”我说。 提着新衣服回民宿,杨姐看见了,笑:“郭叔,买新衣服啦?” “嗯。” “好看,人靠衣装嘛。” 晚上,我把新衣服洗了,晾在院子里。看着那几件衣服在夜风里飘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 第六天,我自己去了大观楼。看了那副有名的长联,五百多字,写尽了滇池风光和云南历史。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读得很慢。 “五百里滇池,奔来眼底,披襟岸帻,喜茫茫空阔无边……” 读着读着,心里那点郁结,好像慢慢散开了。 下午回民宿,杨姐说:“郭叔,晚上社区有活动,老年舞蹈队排练,您去看吗?” “我去看看。” 晚上,我跟杨姐去了社区活动中心。一群五六十岁的大姐在跳广场舞,音乐欢快。还有几个老头在下棋,打牌。 杨姐加入舞蹈队,跳得有模有样。我在旁边看着,有个老头招呼我:“新来的?会下棋不?” “会一点。” “来一局?” 我坐下,跟他对弈。象棋,我年轻时常跟老周下,水平还行。 下了三局,赢了两局。 “不错啊老哥。”老头笑,“明天还来不?” “来。” “我叫老李,住三栋。” “我姓郭,住民宿。” “哦,杨姐那儿的客人啊。旅游?” “嗯。” “云南好玩吧?” “好玩。” 下完棋,杨姐跳舞也结束了,满脸是汗,但笑容满面。 “郭叔,您还会下棋啊?” “会一点。” “明天还来吗?” “来。” 回民宿的路上,杨姐说:“郭叔,您好像变了个人。” “有吗?” “有,刚来的时候闷闷的,现在开朗多了。” 我笑了笑:“可能是想通了一些事。” 第七天,郭伟他们该回昆明了。 我没联系他们,他们也没联系我。 上午我去社区中心,跟老李下棋。下午周涛来接我,说带我去吃汽锅鸡。 “这家店开了三十年,味道一绝。”周涛说。 汽锅鸡确实好吃,汤清味鲜,鸡肉嫩滑。 吃饭时,周涛说:“郭叔,您明天几点的飞机?” “下午三点。” “我送您去机场。” “不用,我自己打车就行。” “那怎么行,我送您。”周涛坚持,“您这一走,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呢。” “谢谢你了,小周。”我真诚地说,“这几天麻烦你了。” “您客气,我叔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。” 晚上回到民宿,收拾行李。几件旧衣服,几件新衣服,还有给老周买的鲜花饼。 手机响了,是郭伟。 “爸,我们回昆明了,在酒店。您……明天一起走吗?” “我买好票了,下午三点。” “那……我们也是下午的飞机,一起吧?” 我想了想:“不用了,你们走你们的。” “爸,咱们谈谈好吗?”郭伟声音很低,“我……我知道我做得不对。” 我没说话。 “明天早上,我去找您,咱们吃个早饭,行吗?” 我犹豫了很久:“好。” “您住哪儿?地址发我。” 我把民宿地址发过去。 第二天早上八点,郭伟来了。一个人。 他站在民宿门口,穿着那件我买的新衬衫,但看起来有点憔悴。 “爸。”他叫了一声。 “进来吧。” 我带他进院子,杨姐看见了,点点头,没打扰。 我们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。 “吃早饭了吗?”我问。 “还没。” “我去盛。” 我进厨房盛了两碗稀饭,拿了几个包子,一碟咸菜。 郭伟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 “爸,您这几天……过得好吗?”他问。 “挺好。”我说,“去了滇池,翠湖,西山,民族村。吃了过桥米线,汽锅鸡,菌子火锅。” “一个人?” “有时候周涛陪着,有时候自己。” 郭伟沉默地吃饭。吃完一个包子,他才开口:“爸,对不起。” 我看着他。 “那天您说的那些话,我想了很久。”郭伟眼睛红了,“我……我确实没想过您的感受。张婷他们说要来,我不好意思拒绝。您坐后面,我觉得没什么。您看孩子,我觉得您喜欢孩子。您吃团餐,我觉得您不爱吃那些花里胡哨的……” 他顿了顿:“但我没想过,您会难受。” 我没说话。 “爸,我不是不孝顺。”郭伟眼泪掉下来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习惯了。习惯了您付出,习惯了您无条件对我好。我忘了,您也会累,也会难过。” 我递给他一张纸巾。 “您说的对,如果换成我,我也不乐意。”郭伟擦擦眼睛,“可我对您做了那些事。” “小伟,”我慢慢说,“我不是要你道歉。我是想让你明白,父母也是人,也有心,也会疼。” “我知道,我现在知道了。” “你妈走的时候,跟我说,要我对自己好点。”我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,“我这三年,没做到。以后,我想做到。” 郭伟点头:“您应该对自己好点。” “你也是。”我说,“对自己好点,对张丽好点,对孩子好点。一家人,要互相体谅。” “爸,那您……还生我气吗?” 我摇摇头:“不生气了。但有些事,得改。” “改,我一定改。”郭伟抓住我的手,“爸,回去之后,我常去看您。不,您搬来跟我们住吧?” “不用,我住老房子挺好。”我说,“你常回来看看就行。” “一定,我每个周末都回去。” “那倒不用,工作忙就忙你的,一个月一次就行。” 郭伟笑了,眼泪又出来:“爸,您还是这么为我着想。” 我也笑了:“习惯了。” 我们在院子里坐了一个小时。郭伟说了很多,说工作压力大,说孩子教育难,说张丽其实也挺不容易。 “张丽她妈身体不好,她总惦记着。”郭伟说,“张婷是她亲妹妹,她宠惯了。我也就顺着她。” “宠妹妹没错,但不能委屈别人。”我说。 “我知道,以后不会了。” 十点多,郭伟要走了。 “爸,下午机场见?”他问。 “好。” “对了,这是张丽让我给您的。”郭伟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,“她说……不好意思直接给您。” 我打开,是一条围巾。不是我给她买的那条,是另一条,羊毛的,摸起来很软。 “她说,谢谢您请他们旅游。”郭伟小声说,“她知道错了。” “替我谢谢她。”我说。 郭伟走了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 下午,周涛送我去机场。 “郭叔,以后常来啊。”周涛说,“昆明随时欢迎您。” “好,一定来。” “我叔那边,我会照顾的,您放心。” “谢谢你,小周。” 到机场,周涛帮我拿行李,一直送到安检口。 “郭叔,保重身体。” “你也是。” 我过安检,回头看他还在挥手。 找到登机口,郭伟他们已经到了。张丽看见我,站起来,有点拘谨:“爸。” “嗯。” 张婷和李刚也在,张婷冲我笑了笑:“叔叔。” 我点点头。 郭辰跑过来抱住我:“爷爷!我好想你!” 我抱起他:“爷爷也想你。” 郭昊也过来:“爷爷,我给你买了礼物!” 他拿出一个小木雕,是只小象:“我自己挑的!” “谢谢昊昊。”我接过来,心里暖暖的。 登机时间到了。我们排队上飞机。 这次,郭伟说:“爸,您坐靠窗,我坐您旁边。” 我看看他,点点头。 飞机起飞,我看向窗外。昆明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云层里。 “爸,”郭伟小声说,“回去之后,我想带您去体检。全面检查一下。” “我身体好着呢。” “检查一下放心。”郭伟说,“我预约好了,下周就去。” 我没再推辞。 飞机平稳飞行。空姐发饮料时,郭伟要了两杯橙汁,递给我一杯。 “爸,您喝茶还是喝果汁?” “果汁就行。” 张丽在教两个孩子认字,声音轻柔。 张婷和李刚在看书,没说话。 我看着窗外,白云朵朵。 突然想起在滇池喂海鸥的场景。面包扔出去,海鸥准确地接住。 生活也许就是这样,你扔出去什么,不一定能接住什么。 但总得扔出去,才知道。 “爸,”郭伟又说,“下个月您生日,咱们好好过。我把老周叔他们也请来,热闹热闹。” “好。” “还有,您不是想去丽江吗?明年,我出钱,咱们再去一次。就咱们一家人,谁都不带。”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,笑了:“好。” 飞机降落,回到熟悉的城市。 取行李,出机场。郭伟打了车,先送我回家。 到了楼下,我下车。 “爸,我送您上去。”郭伟说。 “不用,你们也累了,早点回去休息。” “那您早点睡,明天我来看您。” “好。” 看着出租车开走,我提着行李上楼。 打开门,熟悉的家。有点灰尘味,但很亲切。 放下行李,我走到老伴的照片前。 “秀英,我回来了。”我说,“云南很美,下次我带你的照片去,让你也看看。” 照片里的老伴,笑容温柔。 我洗了个澡,换了新买的睡衣。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 手机响了,是老周。 “老郭!回来了?” “回来了。” “怎么样?昆明好玩吗?” “好玩,下次带你去。” “说定了啊!”老周笑,“对了,你儿子刚才给我打电话了,说下个月给你过生日,请我去。” “嗯。” “他还跟我道歉,说以前做得不好。”老周说,“老郭,你想通了?” “想通了。” 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老周感慨,“人啊,就得自己想通。别人说再多都没用。” “是啊。” 挂了电话,我关灯睡觉。 这一夜,睡得很踏实。 没有做梦。 早上醒来,阳光照进屋里。 我起床,洗漱,做早饭。煮了粥,煎了个蛋。 吃完早饭,下楼散步。遇到了老邻居,打个招呼。 “老郭,旅游回来啦?” “回来了。” “气色不错啊!” “是吗?” “是啊,年轻了!” 我笑了。 回到家,打开手机,看到郭伟发来的消息:“爸,起床了吗?记得吃降压药。” 我回复:“吃了。” 然后拍了一张药瓶的照片发过去。 郭伟很快回:“真棒!” 我看着那两个字,笑了。 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 车来车往,人来人往。 生活还在继续。 但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 我转身,拿起那个小木雕小象,放在老伴的照片旁边。 “秀英,你看,孙子给我买的。” 照片里的老伴,笑容依旧。 阳光照进来,暖暖的。 |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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